呼兰:“人不能作”

呼兰:“人不能作”

呼兰:笑果脱口秀演员、编剧

影响力喜剧人

呼兰的专场“草台班子”超过100场了,还是难以抢到票,尤其临近年末,很多人需要他的“心灵按摩”,一个刚看过的网友在社交平台上评论:“呼兰说了,你很普通也没关系的,毕竟就那几面承重墙支撑着整栋楼,其他的墙都在假装承重。”从这个角度看,突然就想通了。

回顾脱口秀行业崛起的这些年,从《吐槽大会》《脱口秀大会》再到《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》,这一路走来,脱口秀的老朋友们不停奔赴新的“战场”:直播带货,常驻综艺,自己运营工作室或是晋升公司管理层,还有些深耕线下不再去竞演综艺中抛头露面。只剩呼兰一直还在,即便已经拿过冠军,依旧每年不落地参加比赛。

他讲过一个经典段子:“一个学霸开考10分钟就举手问老师,这道题少个条件,老师一看确实少个条件,然后所有人都慌了,一部分心想,怎么做得那么快,都做到第10题了,另一部分想,缺个条件我是怎么做出来的。”呼兰有点像脱口秀班里的那个学霸,但他自己不喜欢这样的标签,因为人一旦被“架在”某个标签下,那就比较麻烦了。例如一个人如果被叫“快乐的人”,那也许他就不敢再难过。还是当个普通人吧,毕竟大家都是普通人,虽然普通,但是江山父老能容你,那就没事儿,好好活你的。

“拖延是一定的,

人类DNA就是这么设计的”

去年的《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》录到后期,呼兰在段子里毫不掩饰地表达过自己的疲惫,承认节目强度太大,比赛到最后,已经“不知道还能再说点啥”,吐槽脱口秀节目被打造成了一个劳动密集型的产业。但是吐槽归吐槽,今年的节目,他又来了。

作为一名脱口秀“老选手”,对他而言,参与节目已近乎一种季节性的习惯——“每到这个时间段,好像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投入的事”。写稿、登台,在密集的创作与表演中循环,成了一种常态化的职业训练。他形容这个过程像是运动员的“以赛代练”,如同乒乓球选手通过接连不断的比赛来发现问题、调整状态。脱口秀同样需要在实战中保持敏锐,尤其要与观众保持每年一次的、鲜活的情感链接。毕竟,观众关心的议题始终在流动,情绪一直在转化,这种变迁不易凭空捕捉,却能在舞台上被迅速感知——当一个曾经引发热烈反响的段子现场收获平淡回应,网络上也没有讨论,演员便明白,时代的脉搏已经转向别处。

呼兰记得,顶多三四年前,职场的段子还非常热,也因此诞生了一批热词,“牛马”“画饼”“卷”……大概从去年开始,他感觉观众对此出现了审美疲劳,谁要是再讲“画饼”的事,从观众的表情几乎都能读出他们的内心:“怎么又讲这个?好烦啊,听了800遍了。”所以,回到赛场不仅为了比赛,更是为了确认自己仍与笑声同频,与当下共鸣,在段子与笑声之间,完成与观众的对话。

但线上综艺对段子的消耗量是巨大的。线下写的几个段子或是1小时专场,可以连续演1年甚至2年,但只要在节目里讲一次,这个段子就“寿终正寝”了,无法积累下来。

脱口秀不同于相声,没有所谓传统包袱,玩的全是个人经历,所以很多脱口秀演员都表达过同一个写稿困境——讲的时间长了,经历用光了,创作陷入枯竭。呼兰也有写不出来的时候,他羡慕那些更有天分的朋友,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”。他做不到,他基本没有“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事,然后记录下来变成段子”的时候,他需要专门拿出时间坐在书桌前,而且前一两个小时基本没效率,需要慢慢进入状态,再开始写。

而人在没有外界压力的情况下,都会犯懒。“人太容易心疼自己、可怜自己了。”呼兰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,有时候稍微写一会儿,觉得产出挺好,就累了,又歇着了。其实有好想法的时候,就应该持续写,道理明白,但是很难做到。巡演的时候也很难写东西,下午准备演出,晚上讲完,又觉得自己累了。所以他需要比赛来逼自己一把:“平时你说我没素材了,我就不弄了,比赛的时候不行。”赛制摆在那里,几天时间内,必须有能上场的段子,写吧,能弄个8分的就弄8分的,弄不出来8分就弄6分,写成啥样是啥样。所以呼兰觉得比赛对于脱口秀演员来说是非常好的训练营,因为“那么多天你就得关在这儿写段子,没法干别的”。

想起比赛时的努力程度和效率,呼兰总感慨:“要是平时也能这样,这一年得写出好几个专场来。”但人终究没有那么自律,拖延是一定的,他甚至觉得人类DNA就是这么设计的,没办法,你永远会想象要是学习效率都像考试前一天那样便能如何如何,可惜你做不到。呼兰认为自己还算是个自律的人了,但他也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自律。

至于素材,呼兰倒不认为它是煤或石油那样的不可再生资源,采完就没了,只要生活还在运转,素材便一直存在,也一直在更新。就像去年,偶然刷到世界末日的新闻,大家面对这种遥远假设时的种种反应,也能成为一段创作的起点。这么一想,素材其实没有那么少,短期内可能又长出来一些,“接着采”就是了,那么就“还行,还能继续讲,还能继续写”。

很多人说呼兰的段子总能精准触碰到不同时期的集体焦虑——中年危机、职场PUA、老年人被诈骗、年轻人婚恋难题乃至股市起伏,这些话题未必都来自他的自身经历,更多源于对周遭社会的观察。这得益于他是个爱聊天的人,身边各行各业的朋友都有——上班的、做生意的、自由职业的。他倒不会刻意设定“今天得出去采集素材”,因为一旦把这事当成任务,反而容易带上预期,徒增压力,万一没什么收获,岂不像白费工夫?不如没有功利心地随性交谈,世界真实的模样、人们细微的情绪,反而自然流淌出来,沉淀为日后段子里的养分。

一个靠谱的人

在脱口秀界,呼兰算得上高才生——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精算专业硕士毕业,尽管他曾自嘲,大学里学生也分三六九等,而自己就是那个“九等”,满分100分的考试,考过5分。毕业后,他在美国当过几年程序员,又回国创业,成为一家教育科创公司的CTO。一份闪闪发光的履历,相对应的轨迹原本应该是静待公司上市,但就在公司上市前夜,命运转了个弯。

2017年6月,呼兰看了一场脱口秀,觉得“这可太有意思了”。那是脱口秀刚刚萌芽的时期,几十块钱一张票就能笑一晚上,参加演出的演员不少是《今晚80后脱口秀》里的所谓“明星”。于是,看脱口秀就成了下班后呼兰的解压方式,正式演出不过瘾,他也去开放麦,那时的开放麦广泛征集稿件,作为出生在黑龙江的东北人,幽默大概是刻在基因里的,呼兰写了一篇讲述东北人生活的稿子,效果挺好,大家都笑了。有了正向反馈,讲脱口秀渐渐成了这位“准上市公司CTO”的业余爱好。原本的计划里,公司上市,脱口秀只是爱好。但随后几年,经历政策改革和市场巨变,脱口秀倒成了呼兰养活自己的主业。

此时,脱口秀在国内进入飞速发展期。尤其是2020年的《脱口秀大会》第三季播出之后,这门曾经小众的艺术形式被更多观众了解和喜爱,脱口秀演员们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与知名度。呼兰从2019年第二季开始参赛,连续征战至2022年的第五季,每一季都稳稳闯入决赛。第三季时夺得季军,第四季止步五强,每年都有观众为呼兰感到“意难平”,说他是“无冕之王”,甚至说《脱口秀大会》“欠呼兰一个总冠军”。2022年,《脱口秀大会》第五季,呼兰终于捧起冠军奖杯,成为众望所归的“大王”。

那时候就开始有人问他:“明年还来吗?”他给出的答案都是肯定的。在笑果制作的纪录片《某某与我》中,呼兰曾经提到几个对他影响很大的艺术家,例如张艺谋。每年参赛之前,他会把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纪录片再看一遍,里面没有什么灵光乍现的叙事,全是日复一日推翻的无数方案和解决的万千琐碎细节。这是最打动他的,“一些人被创作所驱动,他们活在创作里”,转念一想,“有这种能力和才华的人都是这个样子,你比人家才能高吗?比人家天赋还厉害吗?踏踏实实做吧”。

当年还在公司上班的时候,呼兰的同事评论他的最高频词并不是“好笑”,而是“靠谱”。所有交给他的事,基本不会出问题,只要答应了,必然按时完成,如果完不成,会提前通知。与其他用感性和理想主义来热爱脱口秀的演员相比,学经济学和数学出身的呼兰,视角始终是高度稳定的职业精神和相对理性的商业逻辑。

大概也因为这样的专业背景,在股市、理财、AI等需要一些知识门槛的领域,呼兰写出了好笑且能让人记得住的段子。数学和市场训练出来的逻辑思维,更是延续到了脱口秀里,他的文本常以清晰的骨架搭建情境,最终导向出人意料却又在逻辑之内的荒谬转折,让人在发笑的同时,也体验一种思维被精巧“算计”的愉悦。

由于创业时的公司与AI相关,呼兰一直是对科学、科技抱有浓厚兴趣和好奇心的极客。在2020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的一次直播活动里,呼兰就透露,自己想过用模型来“跑段子”,“别人都在写段子就自己在写程序”,他还对自己说:“呼兰你将来一定是聪明死的。”可惜,真的给大模型“喂养”了很多网上的笑话段子之后,机器“跑不出来”。他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解释,学习对于AI来说不是事儿,“这些人工智能模型,都不需要我输这100个段子,他背后训练的时候已经有1万个段子都不止了,但是关于笑这件事,它还是没有理解的”。这对于创作者多少算个慰藉,呼兰在段子里替人类自嘲过:“就咱们这个逻辑的混乱程度,AI一时半会儿取代不了咱们。”

人不能作

可能也是鉴于这份靠谱,脱口秀行业里的朋友们都很信任呼兰,徐志胜曾称他为“扛着脱口秀往前走的人”。2022年《脱口秀大会》录制第五季的时候,地点选在了青岛,一个偏远、人烟稀少的开发区。那段封闭在酒店的日子里,呼兰的房间成了演员们的“公共创作空间”,门不锁,24小时敞开,让各位参赛选手可以随时来,大家一起创作,很多演员觉得有一种重回大学宿舍的感觉,而呼兰就是这个小小集体的核心。他们信任呼兰对段子的把握,自己稿子没底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寻求他的意见。他的情绪也最稳定,有人想不出梗要放弃,呼兰会说:“没事,再想想。”有一段时间徐志胜迟迟进入不了状态,也是呼兰一直和他说:“没事,肯定行。”

2023年,呼兰出去旅游了将近一年。到新疆自驾,沿着独库公路绕一圈,之后去陕西、山西、河西走廊,云南也去了一趟,后来他查了一下高德地图,显示一年间他去过100多个城市。其他演员焦虑没有工作的时候,他倒觉得还好,正好踏实四处转转。

他喜欢四处转悠,每次出差巡演,只要有点时间,放下行李,他都要出去逛逛。“你在房间里面是产生不了记忆的。”呼兰说,但凡出去走走,如果还与朋友或者同事一起,这个事情就会有印象,说不定将来某一时刻再给你一个新的知识,几个事情就串在了一起。在经济学中,这叫“复利”。

生活中的“复利”就在一个人不断与这个世界的相遇和碰撞中产生,例如2023年的那几趟旅行,给了呼兰不少滋养。他和朋友自驾去河西走廊,邀请了一位研究河西走廊历史的学者同行,一路讲解。在敦煌市与瓜州县交界处的三危山北麓,他们看到一处2000多年前的悬泉置遗址。那时,张骞从长安出发,开辟了古丝路,从敦煌到长安,西汉中央政府设置了80余处邮驿机构,用于传递公文、接待使团,悬泉置就是其中之一。后来在甘肃博物馆,呼兰看到了悬泉置遗址出土的汉简,透过一件件简帛,可览汉塞边关的生活百态。今年5月,悬泉置遗址景区建成了,开始试运营。

这让呼兰觉得,当经历过的一件事或是看过的一处风景,发展着,生长着,之后不断出现在生活里,让人想起当年第一次与之相遇时的情形,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。对于自己来说,也许它们还没有变成段子,或许永远也不会变成段子,但是你不知道在哪一刻,它又会与其他经历产生什么化学反应,变成你的精神养分。

呼兰一直喜欢经济学,他认为经济学很多原理同样在阐释生活的深层逻辑。芒格、巴菲特、段永平写的书他都看过,关于投资,他们皆把“复利”视为核心机制,也信奉“长期主义”——如果一件事情是对的,就要重复做。尤其巴菲特有句名言对呼兰影响很深,他说:“一生富一次就可以了。”一旦积累了一定财富,千万不要返贫,不要盲目投资、肆意花钱,要一直持续地富有下去。

在呼兰看来,“富”的概念在普通人这里,就是拥有一个正常的好生活,一旦幸运地过上了这样的日子,就别瞎折腾,“人不能作”。所以他非常珍惜脱口秀给他带来的一切,尽管他创业过,管理过公司,也有与脱口秀完全不同的专业背景,看似还可以尝试很多,但他不做其他选择,他选择对脱口秀保持“长期主义”。对此,他有个生动的比喻:“就好像谈恋爱一样,你已经找到一个挺不错的对象了,还非得跟人家说,‘我其实还有好多其他选择呢’,那不是作死吗?人不能作死。”

在脱口秀经历了一段低谷,又可以重新录节目的时候,呼兰和徐志胜曾经到大张伟的演唱会上去宣传节目,他们的T恤上印着:The show must go on。呼兰觉得,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是注定must的,只有大家珍惜了,努力了,这个show 才可能 go on。

发于2026.1.5总第1219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

杂志标题:呼兰:“人不能作”

记者:李静(li-jing@chinanews.com.cn)

编辑:杨时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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