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次踏上个人红馆演唱会的舞台，卢冠廷刚出场便眼泛泪光。一连两晚，他精心改编、悉数演唱自己的经典歌曲，全场观众亦随之合唱。他感受到台上台下共同分享同一种感受的渴望，倍感触动。
这是卢冠廷入行42年来的第四次红馆演唱会，也是他的最后一次。当事物被冠以“最后一次”的定语，分量便极重，它意味着“永远不再”的珍贵，也再次佐证世无恒常，隐含着一丝决绝与悲伤。
红馆已成绝版，所幸，卢冠廷的演唱会并非最后一次。这位香港乐坛大师级别的唱作人，在《一生所爱》《凭着爱》等众多代表作传唱内地多年之后，终于要展开他的首次内地巡演，第一站将于1月17日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体育馆上演。以“My Music·My Life”为主题，他要把他的音乐人生、他的故事，都唱给内地观众听。
近日，南都娱乐对话卢冠廷，听他分享演唱会的心情，亦由此回望他半世纪音乐旅程留下的珍贵印记。
创作如出海钓鱼，灵感是宇宙的馈赠
卢冠廷1950年出生于香港，16岁移居美国，听着Bob Dylan、Peter, Paul & Mary，爱上了民谣。
对卢冠廷而言，音乐不仅是热爱，更是帮助他克服先天缺陷的立身之本。他自小患有读写障碍（dyslexia），乐谱在他眼中会完全颠倒，连自己的名字也写得吃力。他害怕签署文件，总控制不了自己的手，往往要写很多遍才能签好。“我有这个障碍，恐怕在全世界都找不到工作，但幸好我有音乐陪伴，也让我有了赖以生存的一技之长。”
因为读写障碍，卢冠廷创作时从不写谱，而是用录音机录下来。在他看来，那些经典流传的旋律，往往并非苦思冥想的结果，而是宇宙的馈赠。“好的作品是天赐的神来之笔。当你用脑过度思考，就会封锁宇宙的信息；当你一不去想，上天就会马上打电话给你。”
虽说神来之笔靠天赐，但绝非只坐等灵感从天而降，卢冠廷强调创作者需有自身的耕耘。他将创作比作出海钓鱼，“如果你很久才出海一次，那你钓到大鱼的机会就很渺茫。你要天天出海，钓到的鱼可能有大有小，直到某一刻你就能钓到一条真正的大鱼。”说到这里，他当场示范，随意哼起旋律，“我哼的这句好像没什么特别，但当我不停地做这样的事，说不定突然就有一句很棒的旋律跑出来。这就是练习，你要不停地捕捉灵感。”
卢冠廷如此徜徉创作海域半世纪，渔获丰盈，在粤语歌和电影配乐领域都获得诸多成就。
他创作的《但愿人长久》《最爱是谁》《再回首》《如风往事》等歌曲多年来传唱不断。他为《赌神》《岁月神偷》《与龙共舞》《少林足球》等众多经典香港电影创作配乐或歌曲，并三次夺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原创电影歌曲奖。他还是香港电影金像奖主题音乐的创作者，每届入围者都在由他创作的旋律中怀抱希望，迎接荣耀时刻。
在诸多“大鱼”之中，最为内地听众家喻户晓的，要数他为电影《大话西游》创作的插曲《一生所爱》。“苦海翻起爱恨，在世间难逃避命运”，凄美的旋律搭配影片中苍茫大漠的孤寂景色，将一份跨越五百年的爱与遗憾渲染到极致，成就了华语电影史中令人意难平的经典一幕。
而写下这首歌的当时，卢冠廷其实还没有亲眼看过大漠的景色，甚至也不了解电影的完整面貌。彼时电影正在西安拍摄，他受导演刘镇伟的邀请前去探班。“导演跟我讲了一堆的东西，我都不记得，只记得他说了一句，这个爱情故事五百年都没有结果”。这句话让卢冠廷瞬间冒起鸡皮疙瘩，返程途中不停回想。
回到香港家中，他找了把吉他“扫了两扫”，整首歌就自然流淌而出。他将导演的这句话转述给太太唐书琛，她也在两天内就完成了词作。“所以说，《一生所爱》并非作出来的，而是一个人在备受感动之后，涌现出来的旋律。”
人生首个内地演唱会，是激动的人生大事
去年6月，卢冠廷完成了被他称为是人生“最后一次”的红馆演唱会。他很笃定那是“最后一次”。“我在红馆开过四次演唱会，每一次都相隔9年。你想想，我这次唱完，9年后我都84岁了，我不觉得我再有精力去做这样的事。”面前的卢冠廷反戴一顶灰色鸭舌帽，精神矍铄，在一个小时的访谈中思路清晰，侃侃而谈，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他已年逾古稀。
年轻时的他总多病。小时候有哮喘，发作时常喘不过气。移居美国后，哮喘好了，但又得了过敏性鼻炎，每天都要给自己打针，扎在大腿上。有一次，他不小心扎到了筋，“痛到我不得了”。再后来回到香港，他又患上了湿疹，“人生没有停止过生病”。
因为吃够了多病带来的苦头，他对健康有着严格的自我管理。每天晚上12点睡觉，早上8、9点起床，吃丰盛的早餐，将至少15种食物放在一起打成汁，有核桃、杏仁、苹果，再吃2个橙子、蓝莓和奇异果。
“但是奇异果不能吃多，它太凉了。”他试过吃多了奇异果，连“黄胆水都吐了出来”。现在他知道，吃完奇异果，要再喝点姜茶，“就平衡回来了”。被各种小毛病纠缠多年的经验，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摸索出一套养生之道。
眼下，他正全力为即将到来的广州演唱会做准备，每日练声，坦言心情“说不紧张是假的”。“在我的生命来到这个阶段，才第一次有机会到内地开演唱会，我非常激动，这对我的人生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。”
他透露歌单将特意为内地观众做出调整，有别于香港红馆，还将首唱一首新创作的“送给所有中国人”的歌曲。为了能跟内地歌迷顺利沟通，他还在苦练自己那“不咸不淡的普通话”，跟卷舌、齿音、鼻音作斗争，自嘲“练到舌头都打结”。
“希望这次入场的观众能陪伴我，分享我的音乐和我一生的故事，然后带着好心情离场，充满希望地继续过自己的日子，就足够了。”卢冠廷说。
对于广州，卢冠廷有着很深的情感联结。他自小受粤剧熏陶，父亲是粤剧名角卢海天，养母是粤剧花旦谭秀珍。近期前来广州的宣传行程中，卢冠廷抽空参观了养母在广州荔湾的故居，“原来是这么大、这么漂亮的房子，我很感动”。他惊讶位于荔湾永庆坊的粤剧艺术博物馆的设计，“很庄重漂亮，完全在我的想象范围之外”。他在博物馆里看到了父亲的名字，卢冠廷高兴地指着他的名字拍了一张照片。
卢冠廷和太太唐书琛在养母谭秀珍的故居前合影。
参观粤剧艺术博物馆，卢冠廷高兴地指着父亲卢海天的名字拍照。
半世纪音乐旅程，遇任何困难都相信自己
回首卢冠廷半世纪的音乐旅程，他的太太唐书琛是不可或缺的角色。两人不仅是生活中的恩爱夫妻，也是事业上的创作拍档。自1983年合作写下第一首歌《天鸟》，此后他谱曲，她作词，借由音乐互诉心志、灵犀相通，为粤语歌坛贡献了诸多经典之作。
除了已为人熟知的《一生所爱》，创作于1985年的《陪着你走》多年来仍位列大湾区人的热门婚礼歌单。四十年后，他们再度携手创作新歌《陪着我走》，两首歌相互映照，串联起两人四十多年的婚姻与心境转变。在卢冠廷看来，前者写于新婚之初，是两人携手面对世界挑战的约定；后者则是人生尾段，历经数十年风雨起伏后的珍惜。
新歌《陪着我走》当中有这样一句歌词：“你可清楚这心里爱着谁，曾在你怀里说过这一句。”当卢冠廷第一次看到太太写好的歌词，他唱着唱着就泪流满面。“她一辈子从来不曾对我说过‘我爱你’，我也只在某次吵架的时候说过一次‘I love you’，现在她将爱意放在歌词里表达，对我来说很有感触。”
结婚逾四十年，相爱近五十年，与太太相濡以沫的时光，已占据人生的大半。当被问及婚姻长久相处之道，卢冠廷思考片刻，给出了他的答案：“不要judge（评判）对方，体谅和包容彼此的缺点。”
卢冠廷和太太唐书琛。
从粤语歌的黄金年代走来，卢冠廷见证并参与着潮水的转向。他仍在留意当下的粤语歌，关注新生代的创作。在他看来，如今的创作者在软件运用、创作方式等方面都比从前更先进，但旋律写作较为薄弱，使流行歌曲如一阵风，吹过即消逝。但他相信潮水将再次转向，当更多年轻创作者愿意沉下心打磨旋律，那些真正具备感染力的作品，终将再次冒头，经得起时间的长久考验。
时间回到半世纪前，年轻的卢冠廷一边在美国的餐馆打工，一边写歌。他做着洗碗、切菜的工作，领着微薄的薪水。数月后，他豪掷攒下的2500美元买下人生第一把吉他，他选中的是乐器行最贵、最好看的Gibson吉他——但买回来才知道，那是一把爵士吉他，并不适合弹他钟爱的民谣。后来他回到香港，将这把闲置多年的吉他出售，辗转几手后，他已无从追溯吉他的去向。
半世纪后，在人生的最后一次红馆演唱会，在制作人的惊喜安排之下，卢冠廷与这把吉他再次重逢。他惊喜地发现，经过时间的洗礼，它的颜色比他记忆中要深了不少，但依然新净如初，几无刮花的痕迹。
当一位音乐人的创作生涯足够长，长到横跨半世纪，人们便能在他不同时期的作品和人生际遇中，直观感受时间的具象。
1977年，26岁的卢冠廷参加美国歌曲创作比赛，以《Sing till the morning》在上万首作品中脱颖而出，夺得冠军，那是他人生的第一座创作奖项。在人生最后一次红馆演唱会的尾声，岁月已将当年的小伙子变成了老人，他再次弹起这首最初的歌曲，感慨万千。
采访的尾声，卢冠廷想象，若能遇见当年的小伙子，他还想对他说：“虽然现在的你还不知道将来会如何，但如果你认定了音乐这条路，就不要轻易放弃，遇到任何困难都要相信自己，不停地磨练自己，总有一天你会成功的。”
采写：南都N视频记者 钟欣
